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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黄烟
字体【 】 【日期:2015-09-21 08:33:13】 【来源:潜山文艺网】 【作者:高山逆水人】 【浏览: 次】  【关闭】

 

我记忆中最深刻的,是夏季的夜晚,吃过饭以后,小山村的老老少少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生产队的打谷场,小溪边那片平坦而坚实的黄泥旷地上。临近的人家会倾其所有,搬来各式大大小小、高矮不一的木凳或者竹床,还高声吆喝:“哪个没有凳?”人们会客气地应道:“有有有,哎呀,要你费力!”但往往总有人没有座,便散在各处倚着石碾、树桩什么的,听年长的人用低沉而悠长的声调,闲谈他们记忆中最有意义的事情。这种闲聊,随兴而致,信马由缰扯到哪里是哪里。当然,所有故事的开端,老是以“往年”(即从前)来作为开头的。

闲聊中,山村的老人们手里总是端着黄铜镶裹的重而长的水烟筒。吸烟人右手持一根细细的黄纸卷卷,是用山间嫩竹在麻塘里面浸泡后捞制的,点着以后,随它这么燃着,只不过不是明火而已。点烟的时候,撮起嘴朝着火头急速喷一口气,纸卷便燃起如豆的火苗,点好烟以后,再晃一晃,明火又灭了,回复到半明半暗、不急不忙燃着的小火星。

烟是黄灿灿的自制黄烟。我还依稀记得,这浓烈的黄烟是怎样的来历。上了年纪的烟民,会捡自家较好的一片地种起黄烟。勤加管理与殷殷期盼之中,烟苗一天天渐渐地长大,成年的烟棵叶片是又肥又大的,棵与棵之间竟被挤得密不透风。该收获了,人们制成门扉那样大的稀疏的竹篱,一副两扇,将割下的烟叶一片一片伸展着夹在其间,拿出去晒得黄黄的。然后请来手艺很好的匠人,将烟叶拆下铺在一起,烟匠端着一碗菜油,吸一口含在嘴中喷向烟叶,形成一股油雾,均匀地散落在烟叶之上,那种“噗”的声音,很响很响,烟匠在发出“噗”声的同时,他的嘴要伸向前后左右,为的是尽量使油雾均匀,那模样很是特殊。我年幼时旁观,总想:能喷出这般响亮的“噗”的声音,大约是要练出一定的功力的,因为我私下也这么好奇地试着用水喷过几次,总不能那么响亮,而水却不听话地沿着嘴和脖颈流到衣服里,凉凉的怪怪的,很不舒服,于是自叹功力不济,只得作罢——烟叶在“噗”潮以后,要一叠又一叠地垒起来压实。

显示烟匠真正功夫的时候到了,他们用厚而重的木板压在烟叶上面,手持一把蒲扇似的大刀片(极近于古典小说中描述的“鬼头大刀”),靠着板边“呲呲呲”很有节律感地响过几声以后,你便不得不佩服烟匠们的功夫了:切下的烟叶的条板上上下下整齐划一,不偏不倚,泛着一层黑亮的油光。

到了最后一道工序,烟匠的功夫才最终展示出来。烟条板被紧紧夹在特制的木夹中,大约只有三寸来宽的样子,长不过两尺左右。烟匠取出大弯刨子,师父与徒弟(也有的是东家作为帮手的)对面坐在长凳上,一来一去合力地来回刨着,动作很有力度节奏分明,而且隐隐透出一股庄严感,好似推刨的人要承担某种很崇高的使命那样。这样努力推刨出的刨花便是烟丝了。

烟匠这时便很虔诚地撮出一点递到东家手上,急切地望着他装进水烟锅里点着一吸,他在旁边专注地观察着吸烟人的每一个动作。若是东家贪婪地狠吸一口,然后悠长而均匀地喷出一股烟柱,边点头微笑边“唔——”地发出一种很快活的长声,烟匠的心便顿然宽松了,脸上便紧跟着绽出一朵花来。

在谷场上,人们撮起黄灿灿的烟丝装进水烟筒,吸起来是那么有声有色,有滋有味。不仅如此,大家还要伸出各自盛装烟丝的黑色铁盒,凑在一起,交替享用,比较着品评着,谁的烟丝黄、颜色正、烟力大,那便是自然而然公认的好烟了,烟的主人有了面子,吸到的人也会感到很幸运。不过,在我们眼中,大人们所谓的烟力大,不过是呛得更厉害而已。因为我们也曾偷着吸过,连带着把过滤烟气的臭水也给吸到了嘴里,于是哇的一声,兜肚连肠地吐个不住,此时便奇怪大人为何要吸那呛得人发昏的东西,而且吸过以后,还要摇头晃脑地赞叹着“好烟,好烟!”一副两眼迷离、如醉如痴的模样。年少的我们便揣摸着大人们行事确实古怪,好坏都分不开,好像是能力愈强看事愈糊涂,真是怪异。

后来便再没看见烟匠了。因为可以买到更文明的二十根一包的香烟,先是七分钱一包的平头“丰收”牌、九分钱一包的平头“大铁桥”牌香烟,后来还有好一点的“双猫”、“团结”、“百寿”等牌号的。再后来市面上出现了白色烟卷后面镶着黄屁股的“过滤嘴”,据乡间很有见识的人说,吸那带把的过滤嘴,有益健康。于是,吸“过滤嘴”便成了有钱人和有身份人的派头和象征——至此,再好的烟匠也没有了,现代文明的进程礼送他们进了历史的记忆中。

但如今的我,总不时怀想起老黄烟,很想回到从前山村溪边,那种黄泥夯实的打谷场。人们不分男女老少,围坐在一起,看男人们吸着咕噜咕噜响的水烟筒,闻着飘散药气的野蒿,听溪流若有若无很灵巧地滑动着流去,一边海阔天空地闲聊,浓浓的和谐的乡情无处不在,当时真不知道这正是“人间烟火”的妙处。这种情形下,邻居才成其为邻居,乡亲才成其为乡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