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芝麻开花节节高
字体【 】 【日期:2017-09-13 09:54:08】 【来源:潜山文艺网】 【作者:葛良琴】 【浏览: 次】  【关闭】

上大一那年,有一阵子迷上了卜卦算命,又不想钻研理论,就看从地摊上淘来的廉价的旁门左术。记得有一本书上说,将死之人身上会散发出“死气”,瞳孔照不到人影;乌鸦是有特异功能的鸟类,能闻到“死气”,所以乌鸦能提前知道谁快要死了。我于是拿了这浅薄的知识到处卖弄,居然有很多人相信。

第一个上当的是小奶。

那年放寒假,每天夜里和小奶睡一床,因为家里房子少,我们姐弟又都长大。其实我很愿意和小奶睡,小奶爱干净,被褥常常用米汤浆洗过,不仅舒服,盖在身上还有米汤香,不似母亲的被褥有冲人的头油气。这样一来就给了我卖弄的机会——每晚临睡前,小奶一面打鞋底,一面听我神吹。

一天夜,我又说到“死气”那一套,小奶立即搁下了手里的活儿,鞋底停在半空,脸上现出惊惧且大崇敬的神气,看得出来,她对我的话毫不置疑。

你看我的瞳孔......

你的瞳孔......哎呦......哎呀......

我并没有研究过人的瞳孔,此前也不知道瞳孔能照出人影一事,只是我的浅薄撞上了小奶的无知,我愈发不可收,愈发飞扬起来。

我不记得那夜我有没有在小奶的瞳孔里发现什么,倒是她那刹那间被“死气”笼罩住的一张脸,到现在还在眼前晃。

小奶其实是个美人胚子,那年她大约五十一二岁,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,皮肤光润,天生的一双丹凤眼,说话细声细气,还爱笑;而且非常健康。

我那时正是喜欢无事生非又很健忘的年龄,没想到的是,半年后——

我放了暑假,和小弟到外婆家帮忙搞双枪。外婆家在怀宁平畈区,双枪时前后要累小半个月。一天夜里,我们洗完澡后,正坐在竹床上听外公讲白话,山里老家来人了——

小奶死了!

从怀宁到家,有六七十里路,那时没有任何可以代步的交通工具,除了自己的一双腿。经过县城车站时,一盏灯火把几吊人影在地上拉得变了形,一家卖冰棍的,老板支颐俯首,头一偏一偏的打瞌睡。问过时间,刚过夜里十一点。

我们赶回山村时,天还没亮。那夜,山冲停电,老屋又长又弯的弄子里,每个拐角都点着煤油灯,有的没有灯罩,豆火在风中左右摇曳,火苗挣扎着放出亮光,越发显出前方的暗影来,越发显出门外的深暗。

拐过二门,下了一块大石块砌成的台阶,又是一截弄堂,一直通向西头小奶的屋子;就是这块石头要了小奶的命——她现在就躺在屋里,不过不是在床上,而是在门板上,头朝门口,脸上盖着草纸。

早上8点多,小奶从山上驮了一捆芝麻回来,前头小奶的女婿来了,她留他吃饭,自己急急忙忙搭梯子从弄堂的阁楼上拉柴,许是疲劳,脚踩虚了,从梯子上栽了下来,腰砍在石头上。

“你们不在家的这些天,小奶天天把饭捧到我家吃,叫她坐也不坐,就坐在石槛上,一面吃饭,一面摇头晃脑,一面问:蓬头什么时候回来呀?丑伢什么时候回来呀?(我和弟弟的小名)”

“下午四点多,她知道自己不行了,示意我把她腰上的钥匙取下来,又示意我打开柜子,取出塑料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四百多块钱,交给了你小娘......”

母亲断断续续地告诉我这些细节。关于小奶一生的断片,有的是我亲见的,有的是我不知哪里听来的,这一刻,都一齐挤到了我的脑里。

小奶是我小爹(我们这儿把爷爷叫爹爹)的填房。她原来的男人死后,男人的族人不容她,她只得带着痴呆的毛女改嫁给我小爹,当了五个孩子的后妈。三个女儿相继出嫁后,家里还剩三个孩子——见人只知道傻笑的毛女,还有我们唤作麻虎孬子的大叔,和年幼的还在读书的小叔。毛女每天的事情就是上山砍柴;一天,毛女诞下一个死婴——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做下的。麻虎叔的饭量特别大,还一天到晚嘴里煮开水一样咕噜噜地骂人,三天两头地把被子挑到大河里,把家搅得没日子过。

小爹经过计划,乘小奶走亲戚,偷偷把毛女卖到庐江。小奶没有法子,每天早晚,怀抱毛女的衣服,坐在西头的场地上,长一声短一声地哭她的心肝;有人去河沟洗菜洗衣服,她都要拉人家坐下来,那人屁股还没落凳子,她这里免不了就开始掉眼泪。

毛女做妈妈了,庐江的女婿接小奶去服侍月子,她欢欢喜喜地去了;走后不久,小爹胃癌,半年不到就去世了。她再一次用哭声宣告归来——哭她没见到最后一面的丈夫。

小叔歇书后,在我父亲的张罗下,小娘被欢欢喜喜地娶进了门。哪知,这个连说话都口水直流的新媳妇,刚过门不久就吵着和小奶分家,小奶只好在过道里给自己搭个锅台,全屋人挑吃水、粪水都从锅台边过。

一天向晚,小奶一手提着筲箕,一手拄着竹棍,一面抹眼泪,从老屋的堂轩前过,我意识到她这是要讨饭去——我听见她和村人说过的。被我拦截下来后,小奶开始发疯地攥养老钱——她这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尴尬处境了。夏天捡我们吐在地上的毛桃核,一个一个锤开,单留里面的仁,夜里我一觉醒来,总能听到西头咚咚的声音,心想,小奶还不睡;采草药,这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,晒得干干的一大捆,只换到几分钱;替人搓麻绳,六块钱一斤,从夏搓到冬,搓得两腿通红,等到屋檐上挂满冰凌子,就给人打鞋底。

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劲,还到半山坡上开垦荒地种芝麻。因为是生地,特别耗肥,她挑着一担粪送到那儿,要翻过两个山头——我跟着去过一次,再不愿去了,实在太远。

也是奇怪,别人家的芝麻都不如她的柱壮、饱满。小奶死后,人们终于找到了原因——原来要死的人,种的东西都比别人旺相些。

还有人说,几个月前,他就看见鬼火在芝麻地的上空打转。

独我不相信这一切——难道她是必须得死的吗?至于么!——早上摔下来,到下午才断的气,其实是有时间抢救的。

可是搁在小奶身上,谁能救她呢?——我那时不在家,就算在家,我也拿不出一分钱出来——那是一个人命比狗命还贱的年代。

到现在我也说不出原因,我对小奶的感情比亲奶还好,可小奶死后,我竟怕得要命,自己家不敢睡,西头根本不敢去,整一个夏天,天还没断黑,我就跑到东头,和冬莲挤一床。

冬莲和我同年同月生,小时最好的玩伴,但她歇书早,我们显得生疏多了,晚上,没什么说的,她就说贵珍大奶(我亲奶奶),说有一次,大奶睡觉,她挠她的脚心,大奶猛地爬起来,举着笤把满屋地撵她——亏她还是小脚,竟跑得飞一样快......然而还是怕,我脑里老是放映小奶被白绵子从头裹到脚,五官清晰地突出来,像一只蚕茧一样,被人抬着从我家厨房前经过的情形——我更怕了。

我确定是我的浅薄害了小奶,虽然我也知道我那“死气”一说与她的死亡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,只是凑巧罢了,可我还是自责,是我给小奶带来了晦气,她被我吓破了胆子。当然,我这些想法并没有告诉冬莲;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我们挤在一起唱歌,唱我们小时候最熟悉的歌——

芝麻开花节节高呀

从头到脚都是花

是花就结小小的仔呀

没有一朵是谎花呀

.......

到现在,我还忍不住去想,假如那件事发生在我参加工作后,我一定要救她——我曾经在她面前许诺过,等我能搞钱了,要买好多红糖送她。

我终要为我的荒唐悔一辈子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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