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杳杳长墓
字体【 】 【日期:2017-09-13 09:48:44】 【来源:潜山文艺网】 【作者: 葛良琴】 【浏览: 次】  【关闭】

我有两个奶奶,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。祖父在合甲岭医院当伙夫,替公家做事,在河那边另有自己温暖的家庭,不仅养着“前头”的一窝儿子,还和周奶奶养了一个女儿,条件自比我家优渥很多,连装腌菜的玻璃瓶都有铁盖子,滋溜一转,就开了,虽然生着黑锈——不似我家的,只能用旧报纸包裹,再在瓶颈上络上麻索。

尽管父母对祖父讳莫如深,奶奶也从来不和祖父说一句话,中间又隔着周奶奶(周奶奶对祖父看得很严),但两边的联系却没有中断过;到我七八岁时,便充当了替奶奶和母亲向那边要钱,必要时讨好祖父一下的这么一个小纽带。其实我这个纽带当得很憋屈,因为“那边”很防着我们,而家里又总是缺钱,祖父似乎不大愿意管我们,所以家里“抵大头”(缺钱)时不得不把一个小孩抛出来,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上前,大概他们自己就能“省得抵面子”,要不到,面子上也好说。好在我那时小,也不怎么感到难为情。

责任田到户后的头一年,小麦丰收,母亲和奶奶常常半夜起床炸各种果子,天不亮就把我弄起来,叫我送到医院。你走快点嗨,别让那个女人看见了;见到他,就说家里没钱买猪秧子了,——说了就赶紧回来,路上莫挨嗨。临出门时,她们反复叮嘱。

找祖父要钱,要打时间差,母亲和奶奶好像早有预谋:到医院须经过周奶奶家门口,而祖父天麻亮要在医院烧饭,恰好周奶奶这时还在睡觉——只有在此时,她家的门是关着的。这个时间差被她们反复利用,我也成功地为家里要到过买猪秧子和稻种子的钱。但多数时候是白跑——我到医院时,祖父刚好把一锅水烧开,光着一个头,背有点驼,咳咳喘喘地系着大围裙正在洗锅台。他把我涉河送来的盛有油条、麻花之类的小竹篮顺手往锅台上一丢,越过腾腾的热气,摸过一个火柴盒,从里面窸窸窣窣的擒出两毛钱,说,快走快走,去供销社买盒炮仗放。出来时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我一面抓着额头上的亮痱子,一路放着回家。

祖父和奶奶,他们活着时就结下了梁子,就算有我在中间,就算奶奶为了她的后人,不得不向那边低头,据我所知,他们之间也是从来没有任何接触,生死对头一般——奶奶活在时,祖父根本不回来看我们,就连死后他们葬的地方也是隔得山高水长。

我们家有两处祖坟山,一处很远,在蒋家冲——是真的远,路又不好走,跟母亲去那儿砍柴,早上动身,要到向晚,一担柴才能担到家。另一处在玉仕坟,不仅山向好,位置也好,就在瘦牛岭,背后就是公路,驾雾冲的人进进出出都要在那里过簰。

葬进玉仕坟不仅是死者的愿望,也是生者的所幸,清明、过年、忌日的,后人上坟可以顺便,于死者当然是免除了“若敖之鬼馁而”之忧,于生者也可以图到许多便利。沾祖父的光,我奶奶和小爹(祖父的弟弟)都葬进了玉仕坟,而多年后过世的祖父自己,虽然叶落归根,却做不了自己的主,被葬到了蒋家冲,个中缘由我也是长大后才慢慢知道的。

有两年的时间,我经常到玉仕坟前的河坝上坐一坐。那时,我在一所乡下中学教书,每个礼拜六回家,都要过瘦牛岭坐簰。——心情总是漫不经心的,闲闲的,因为没有家累的缘故。我喜欢在那里一坐半天,还因为那里的景致给我闲适之感,而这又很契合我当时的心境。

有时也会有烦恼;那个年龄,正是经不住多少事,一有点小事,就上纲上线到“一生一世”的高度。我心里说,奶奶,保佑我。

好像总是晚春,或者新秋,水落下去不少,像一条小白蛇,远远地绕着对过的黑黝黝的山崖,从这一岸,只看到开阔的白沙滩,在向晚的余光下发着柔和的光;对岸山的倒影在水里荡漾。撑簰的是我家的转折亲,微微有点驼背,总是不大与人搭腔,只低着头缓缓地换篙,有时也抬头,看远方的山,一个人静静默默地,也不知道每天在两岸要来回多少趟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夕阳下他撑篙的驼着背的黑影,让我郁郁的,不是愁苦,也没有忧伤,相反,我感到特别亲切;那一叶小小竹簰,在两岸之间来来回回,竹篙在水面搅出晕黄的光,也让我心生暖意和感动;身后方就是老坟山,奶奶和小爹新换的白白的石碑,我只略一偏头,就能看得见。——坟不再让我心生害怕,因为我知道那下面睡的是一个多么有生活情味的一个人,她骨子里倔强却又怕死。

——可她还是死了。

奶奶过世已经有好多年了罢。那时,我怕得要命。小爹说:“怕么?不要怕。有什么好怕的呢?人死如灯灭,犹如汤浇血。”我清楚记得,他说这话时天还没断黑,手里牵着牛绳,水牛低头吃草,不时甩尾巴驱赶溪边的小蚊虫;他说过这话不久,自己也死掉了。

我忽地想起了,我好像从来没有梦到过奶奶。——不是好像,是根本就没有过。

这个倔强的老人,都死了那么多年了,还在记仇!

奶奶死的那年,我不过十岁。一天下午,我正在泥塘里掘洞捉泥鳅,被村里人大声喊回,这些天,家里在为奶奶打寿材,天天来人,我都习惯了。奶奶精气神好像不错,自己拄根木头,慢慢踱到老堂轩看自己的快要完工的寿材。我记得一屋子的人,有谁提议,叫个孩子拿她的老鞋摆放到大门口。软底、绣着荷花的绿缎子鞋面的老鞋拿出来了——开始是叫弟弟去摆,被东头的大奶奶叫停,她神秘地对众人摇手说,不不不,还是叫大的去摆,她总归大一些,知道该怎么做。于是这双三寸长的绣花鞋先是传到弟弟们手里,又从弟弟手里传到了我手里。我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,说我比弟弟们大,无非是说我知道这里面的玄机:鞋头朝里,预兆奶奶就会慢慢好起来;朝外,她就快要死了。

我一步一步走向大门,过了阴沟,门外的又高又陡的石阶已经在望,许多双眼睛同时在看我,一个奇异的念头却是那么强烈压迫下来,——谁能理解我呢?那些个奇思妙想,早压得我无法呼吸了,——我多么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模样!

几个月来,他们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地谈论死亡,为死亡做这样那样的准备:连那边的光头祖父都回来看她两回了,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。他把手靠在屁股后面,人站在路槛外,头伸进门框,朝床上看一看,就又反剪着手,一步一步走掉了——人说周奶奶看得严,能许他回来看一眼就不错了;老衣老鞋做好了,来人就拿出来看;三斤三两纸也买来了,就搁在床底下;到处找人起数,起数的说等不到过年,翻过了年,又说,三月过了,四月飞都飞不过......

这样铺排,这样倾其全力所做的,为的就是一个死亡,——我不禁对死亡有点阒然神往了。

我端详着手里的鞋——软底、绣着荷花的绿缎子鞋面的小鞋,比我的手心大不了多少,让我奇异极了。这是怎样的一双脚呵!还记得去年夏天,我和冬莲乘她睡午觉时,挠她的小脚心,她举着笤把满屋追我们,——亏她光着一双小脚,竟跑得这样快。

到大门口了,容不得再乱想,我终于下定了决心——将鞋头朝外,两个鞋头靠在一起,齐扎扎指向大门外,就像一双随时要出走的脚!

静下来了,刚才还哜哜嘈嘈的屋子,突然阒然,空了,大了,所有人都好像成哑巴了。奶奶寂然无语,只见她转身,转身,拄着木头慢慢踱回自己的屋,再也没走出来......

奶奶死后很长时间我怕得要命,父亲把她的放大相片摆在大桌上,我一看见,就要把她翻到,然后大叫着跑开,被母亲骂“简直是怕得生饿”。她不知道,奶奶“回煞”(即人死后鬼魂回家一说)那天晚上,我开门到阴沟倒水,明明看见了一个影子,就在我家厨房门口,背对着墙壁站着。——我从来不对人说,说了也没人相信。

更多的时候我是恍惚的,这种恍惚日夜萦绕在我的魂梦中,——这真是没有过的事,奶奶死了......不大像是真的,一定是搞错了,说不准,断黑前,奶奶还会回家来......

玉仕坟这个地儿还真不错,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,朝向又好。多年后我陪母亲给奶奶上坟,——像那些老人们一样,我也开始谈风水了。

葬得好有什么用。母亲望望坟山,又望望河。嗳,真是个苦命人,饿了一生,好不容易责任田到户,不缺吃的了,又得那个病(食道癌),活活饿死......也是没办法。她七岁作童养媳。你爹爹(祖父)年轻时吃江湖饭,常常把家里的粮食偷出去,只可怜了你那父亲和好人小姑,一家子饿呀......你奶奶和他没好脸色,不让他进家,他偷偷把门栓擦上香油,晚上在外面用木棍轻轻地顶,顶,顶开栓,又把米缸的米掏空......你奶奶也是犟,就是不愿意哄哄他......解放后,他在合甲岭医院当伙夫,吃上了公家饭,和岭上的寡妇,你周奶奶好上了,就和你奶奶离了婚,那年,你父亲十一二岁,你小姑还在吃奶......你可还记得小姑?

我还有点印象。小姑长到十六七岁,穿着露出屁股的破裤子上工,被人耻笑,就坐在床上不起来,后来被嫁给本族的一个三十多岁的“寡汉头子”。几年后,与婆婆拌嘴,喝了一瓶农药.....那年,我七八岁,奶奶拍着棺材哭,对我说你没有小姑了,没有小姑了,这个印象永远没有从我记忆里抹去......后来有一两次吧,有月亮的夜,我半夜怵醒,胡乱地指着窗子说有人影,奶奶就从床上坐起来,一坐坐到天亮,——竟没有听到她一声叹息,一个人静静地坐着,就是坐着。

好人都能闷出病来——奶奶那个病,就是闷出来的——她什么事都愿闷在心里。

好人一生......你可还记得奶奶死前不给你冰糖吃的事?

这个我怎会不记得?我可到现在还记忆若新。绣花鞋事件之后,奶奶就不理我。奶奶——弟弟叫她。她一阵窸窣,在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冰糖,弟弟咯嘣咯嘣跳着走了。我也上去 ,叫一声——奶奶。她转过脸对着床里,我分明看见被我骑坐过无数次的伊的后颈,此时只剩一堆一堆的皮了——其时伊已经病得很厉害,几乎是“皮包骨”了。

身边是静静耸立的坟包,河水在不远处滔滔地流淌,好似奶奶的流年,流过就流过了。

生活有时真说不清,流淌于血脉中的亲情,纵使隔膜,却永远不会生疏,随着时间的推移,身受者于无奈之外,未始不觉得回味中有一丝甜意。隔了这许多年,虽然我从来没有梦到过奶奶,但她生前的生活碎片,被我慢慢地反复地拼接,拼得我常常心里想流泪;她生前的声容相貌,每一个神情和动作,被我温习得这样熟悉,时常使我魂牵梦绕,时常跑到我的跟前,使得我常常想笑。

年岁渐深,看见坟包也不再害怕,杳杳长墓,我知道那下面有沉睡的人,——凡是有坟的地方,都会让我觉得亲切、温暖、慈爱。我知道“仁慈黑暗的地母”,她的怀里永安了无数的像我奶奶一样的魂灵。

可我还是害怕死亡。我不知道,奶奶为什么那么留恋生,对我把她的绣花鞋朝门外的事耿耿于怀;按理,她的一生,贫穷饥饿相伴,丈夫抛弃,老年丧女,就连生命完结之前,也受尽了疾病的折磨......她应该慨然赴死的。

那么,她留恋什么呢?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呢?

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——大约生本来就该值得留恋的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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